2009年9月3日 星期四

對日情結的昇華

李小龍一生只拍過五套功夫片,但已經能夠奠定他在中國電影史上的崇高地位。然而,很多人只是把焦點放在他的功夫上,而忽略了他在電影中刻意營造出來的民族情結。如果大家有細心留意,便會發現李小龍在電影中的對手往往是外國人。李小龍的成功,除了是因為其出色的武打功夫外,還在於利用了中國人的民族情結來吸引觀眾。李小龍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久,當時的中國雖然結束了長期受外國侵略的局面,但大多中國人在心理上仍擺脫不了「受外國人欺負」的陰影。而李小龍的出現,便徹底改變了這種「中國人可以被欺負」的形象。觀眾愛看李小龍,不純是驚嘆他的功夫,更是為他打贏 (甚至打死) 外國人 (尤其是日本人)而感到痛快,令人相信原來中國人是可以「勁過」外國人的!倪匡(《精武門》其中一位編劇) 便曾在《AM730》專欄中透露,戲中很多場景對白也是為遷怒觀眾而設計的。其中日本人拿著「東亞病夫」木匾送給中國人的一幕,便成為了經典中的經典。倪匡說,歷史上日本人根本沒有說中國人是「東亞病夫」,這四個字只不過是他刻意設計出來遷怒觀眾,而其效果亦非常成功。

原來,要遷怒中國人是這麼容易的,簡單直接。

這種民族情結一直延續至50年後的今天。在現時內地較受歡迎的電視劇中,大部份也是和抗日戰爭有關的。這些電視劇有一個共同點,觀眾在電視劇中,皆能夠得到「日本人=魔鬼」的單一訊息。沈旭輝在《國際政治夢工場》中說,中國對於二戰世界大戰的軟權力宣傳,最少落後國際指標十年,原因是自我膨脹意識過高,角度單一,缺乏反思,不夠中肯。那麼,怎樣才能達致國際指標呢? 沈旭輝便在書中舉了一個例子,在電影《鋼琴戰曲》(內地譯作《鋼琴家》) 中,最惹人好感的角色,並非婆婆媽媽的男主角波蘭琴師,而是接濟琴師的那個德國納粹軍官;電影推出後,無論是德國人還是猶太人,都對他表示英雄式的尊敬。因為他的救人行動,沒有涉及政治意識,也沒有任何意識形態,只是憑自己的良知在能力範圍內救人。反觀,中國有關二戰的電影多以國籍來決定人的好壞,而少以良知來評價人物,擺脫不了「敵我分明」的簡單思維。

直至《南京!南京!》的出現,這情況才出現改變。

《南京!南京!》在2009年春天上映,旋即引起哄動,片中大量的屠殺及強暴場面故意是焦點所在,但更受人注目的,是片中描述了一名日本士兵的內心反省。有人批評電影是為日本人說好話。且不論誰對誰錯,先來看看導演陸川說說開拍這套電影的原因。

他曾經在不同的訪問場合中說:「我們過去更多是在哭訴屠殺的事實,我們習慣於把日本兵塑造成魔鬼,中國人和日本人都被符號化了。但如果一直把他們當作妖魔去描述,一味去哭訴,世界上又有多少人會真正認同這種仇恨的情感?」陸川認為,要讓世界認真思考南京大屠殺事件,就必須首先把日本人作為「人」來描述,告訴世人中國電影也可以是理性中肯的。

《南京!南京!》的突破,在於導演能以人性的角度來描寫人物,而不是以國籍來為角色定位。這部電影有兩條主線,一個受侵略民族的頑強抵抗,以及一個來自侵略國士兵的精神掙扎。至於那個受侵略民族及侵略國叫什麼名字,已經顯得不再重要了。陸川在《南京!南京!》所展示的,是人性在戰爭中這種極端環境下的不同心理狀態,這種對人性的深入探討是超越任何國籍及種族的。陸川說:「我要講述的,不是單純的施暴者和受暴者之間的故事,而是兩個民族的共同災難,這關係到我們以何種心態重讀歷史。」

《南京!南京!》的另一意義,是向世人展示了中國電影是有能力達致沈旭輝所謂的「國際指標」,它不涉及任何意識形態,客觀地把二戰視為「令人性極端化的世界歷史事件」,而非僅僅是被用來煽動悲情的「宣傳品」。陸川曾在人民網的訪問中訴說他的理想:「我希望能將中華文化的脈絡表達出來,希望有一天中國的文化產品可以真正走出國門,抵達世界,中國的電影人可以在一種平等的狀態下,與世界同行討論製作,討論票房,討論表演。」

要令中國電影真正的走入世界,便要把眼光放大,把觀眾群定位為不分種族的人。哭訴未必能打動局外人,但拋開意識形態的歷史觀卻能受人尊重。筆者絕對不是認為中國人不應為日本侵華而感到憤怒,但怎樣才能有技巧地憤怒?怎樣憤怒才能令人信服?這些也是值得中國人再三深思的問題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